怎樣的規定才配稱之為法律(一):自然法學說、自然法論

CHAPTER1-1

# 2020/10/18 增補部分內容、潤飾文句

在前一篇文章裡,我們概略說明了關於法律現象的本質為何至今仍無統一的解答。在本文開始之前,先邀請各位進一步思考「法律是什麼」這一問題「本身」。從「法律是什麼」可以區分出許多不同的議題。例如,為了要理解法律的概念,可能得想想,我們是依據什麼來區分法律與其他規範(道德、禮儀等);為了要探求法律的內容,我們得思考,確認法律內容需要什麼條件(法律的解釋必須要參考道德原則嗎?);最後,如果法律有好壞之分,我們又是依據什麼來判斷其善惡呢?

本文所欲討論的問題,便是一個關於法律概念的問題:「我們究竟是依據什麼來判斷一項規則是/不是法律?」,或稱之為「法律有效性」(legal validity)的問題。通俗一點來說,就是在問:「什麼樣的規定才配稱之為法律?」。

在開始討論此一問題之前,讓我們用一個故事開頭:

某立法委員向同黨的總統抱怨:「台灣就是太自由了啦,什麼佔領立法院,都學生在亂搞,懂不懂法治啊(?)」。總統深感認同之餘,便要求該立委號召同黨的立委們,仗著自己是國會多數黨,以多數決三讀通過了一條法律:「不准在立法院附近結夥三人以上,或宣揚反對立法委員說詞的理念或口號,違者處三個月以下拘役」,並由總統依憲法規定,將之公佈生效。

這條法律一公佈,引來正反兩方的爭辯。贊成的一方認為:「這條法律既然由正當程序通過,我們就該遵守啊」;反對方則認為:「所以你的意思是,他們要幹嘛就幹嘛嗎?難道一個違反人權的法律可以是有效的嗎?」,兩方辯論不下。

在這一例子裡,正反兩方的論辯,就是很典型的在爭執「法律有效性」問題(也就是在爭論用以判斷某條規則是否為法律的「依據」是什麼?)。

自然法論與法實證主義

例子中正反兩派的說法可大略做如下的區分:

1. 自然法論(natural law theories,或自然法學說、自然法理論):主張法律的有效性依賴於實證法之外的判準。

換言之,對自然法論者來說,要判斷一項規則是否為法律,除了實證法規定以外,還必須看看這項規則是否符合人的理性、道德甚至神的意旨(不同的自然法論者有不同的觀點)。反之:

2. 法實證主義(legal positivism):主張法律的有效性僅依賴於實證法所設定的判準。

因此,對於法實證主義者而言,一項規則是否為法律的主要判準,就要看該規則是否符合實證法所規定的效力判準。例如,一國的憲法中規定:「法律經立法院三讀,總統公布後生效」,對法實證主義者來說,只要該規則以符合前開憲法條文之要求,便可毫無爭議的稱之為法律。

上述兩種立場,旨在追問法律的資格該依據什麼來判斷,背後涉及的是對於「法律與道德間的關係為何」這一問題的不同觀點:

「分離命題」(the separation thesis):法律與道德間在概念上並不存在必然關聯(基本上是所有法實證主義學說所力圖捍衛的命題)。

「聯結命題」(the connection thesis):法律與道德間在概念上存在必然關聯(自然法論的基本立場)。

礙於篇幅關係,法實證主義將於下一篇介紹,對於分離命題與聯結命題的進一步說明也留待後續介紹。以下將以簡要介紹不同時期的自然法理論為主。

不同時期的自然法論

上述對自然法論主張的簡要說明,僅大略指出了自然法論者的基本立場。事實上,自然法理論種類繁多、理論觀點各不相同,把它們統稱為自然法論往往也只是出於討論上的便利。以下將把各種自然法論,依據不同的年代與主張予以羅列,希望大家能從中看到自然法論的發展與異同。

自然法論依年代與主張的不同,可大略分為「中世紀前與中世紀的自然法論」、「古典的自然法論」與「現代的自然法論」。「中世紀前期與中世紀的自然法論」主張宗教信仰的戒命高於人間律法;「古典的自然法論」與「現代的自然法論」則脫離宗教,轉向世俗而宣稱法律必須符合人類的理性、社會上的道德等。

中世紀前期與中世紀的自然法論

中世紀前期的自然法論的經典例子,體現於古希臘的著名悲劇「安提戈涅」(Antigone)中:

安提戈涅的哥哥波呂尼刻斯由於爭奪忒拜統治權失敗,遭嗣後繼位為王的克瑞翁王將其屍首棄市,曝屍荒野,並且宣布不准任何人埋葬他。不過,在古希臘人的信仰裡,倘若死後不能獲得埋葬,便無法渡過冥間。對於亡者的親人來說,埋葬亡者更是一項責無旁貸的神聖任務。

因此,安提戈涅面臨的兩難是,究竟是要遵守國王的律法,還是埋葬親人這項神律呢?最終,安提戈涅選擇埋葬他的哥哥。但此舉激怒了克瑞翁王,譴責她竟敢違背國王的律法,但安提戈涅反駁國王:

「宙斯從没有宣布過這樣的法律,正義之神也没有制定這樣的法令讓人們遵守,一个凡人的命令就能廢除天神制定的永恆不變的律法嗎?它的存在不限於今日和昨日,是永久的!我不會因為害伯别人而違背天條,以致在神面前受到懲罰。我知道我會死的,我遭遇這命運並不感到痛苦,但是,如果哥哥死後得不到埋葬,我卻會痛苦到極點!」

更大聲的質問克瑞翁王:「你說的話算是律法嗎?」

這段故事凸顯了中世紀前期的自然法論的一種主張:人類社會生活中存在著許多超越時空、普遍存在道德或神諭,這是地上的律法所不能抵觸的。因此,既然克瑞翁王的律法在抵觸了神律時,便無服從的義務。

到了古羅馬時期,羅馬共和末期哲學家、政治家西塞羅(Cicero),以斯多葛學派(Stoic)自然法思想為基礎,主張:

「真正的法律是和自然一致的正當理性,它是普遍適用的、不變的和永恆的,它命令人盡本分,禁止人們為非作歹」。

對西塞羅而言,自然法先於任何成文法或國家而存在,所有抵觸上位法的殘暴法令根本不配稱為法律,而只是一群暴徒在集會中通過的規則而已。

羅馬教廷獨大的中世紀習於「把意識形態的其他一切形成-哲學、政治、法學,都合併到神學中,使它們成為神學中的科目。」,並以托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為主要代表人物。阿奎那作為中世紀最偉大神學家、哲學家,其學說被羅馬教廷承認為官方理論。他區分法律為四種階層:

永恆法:上帝的法律

自然法:溝通上帝和人的橋梁

神法:上帝透過聖經賦予的法律,用以補充自然法

人定法:世俗統治者制定的法律

當然,這一階層所表示的,便是人定法居於末位,不可抵觸神法或自然法。

古典自然法論

古典自然法論亟欲擺脫宗教的束縛,宣稱「代替教條和神權的是人權,代替教會的是國家」。代表人物有英國的霍布斯(Thomas Hobbes)、洛克(John Locke)、法國的孟德斯鳩(Charles L. Montesquieu)、盧梭(Jean Jacques Rousseau)等。與早期中世紀神學家的自然法論的區別在於,古典自然法學派在不同形勢下反對宗教神學,主張自然法代表的是人類理性或本性,這是最高的法律。

古典自然法論並與「天賦人權」、「社會契約」等學說結合,反對封建、教會與民族壓迫。他們認為,依靠人類的普遍理性,足以制定出詳盡的、人類普遍適用的法律或法典。古典自然法學派之間,還顯現出兩種不同傾向,其一是以霍布斯為代表的國家主義、絕對主義傾向,認為國家本身就是目的,個人必須絕對服從國家及其制定的法律;其二是以洛克與孟德斯鳩為首的個人主義、自由主義傾向,認為國家權力不是絕對的,國家和個人都應服從法律,法律保障個人權利,不受國家權力非法侵犯。

現代的自然法論

現代的自然法論,以美國法理學家富勒(Lon Fuller)的程序性自然法學說為例。富勒在其代表作《法律的道德性》(The Morality of Law)中提出八個法律內在道德性的合法性要求,認為一個有效的法體系必須相當程度上符合以下這些要求:

一、一般性:適用於多數人,而非特定的某個對象。

二、法律應公佈:使得受規範的公民知道自己受到哪些法律規範的約束。

三、未來性:法律的效力只能向未來發生,不能溯及既往。

四、可理解性與清晰性:法律的內容必須能夠使受規範的公民能夠了解。

五、一致性:同一法體系內的各個法律規範彼此間應該具有內容上一致性。

六、可實現性:法律的要求應該是現實上可以達成的行為。

七、穩定性:法律不能朝令夕改。

八、官方行為與法律規則一致:公權力行為必須完全依照法律規定為之,倘若公權力行為經常可以違背法律規定,將有害法律本身的穩定與可信賴的程度。

富勒認為,這些程序上的要求是一個有效法體系所必須具備的,一旦違背這些要求,法體系的正當性與存在都將受到威脅。

小結

從上述不同時代的自然法論,大多主張在實定法之上存在一個更高的權威(上位法),並用以判斷一項法律的有效姓;此外,自然法論者也大多認為,「上位法」是普遍有效的原則,不受時空或文化拘束。

不同時代自然法論者間的其中一項差異在於其上位法來源的不同,比方說,早期的自然法論訴諸宗教信仰上的誡命,古典自然法論者則宣稱人權,現代的自然法論則主張社會的道德與理念。

此外,也可以觀察到,自然法論者對於實證法抵觸上位法的後果的論點變化。從「違反道德、宗教、理性的法律就會失去法律的資格/效力」的強烈主張,轉變為「違反自然法、道德的法律,其作為法律的資格可能會不穩固或動搖」的較弱的、批評性的主張。這一轉變與現代社會思想多元化、追求效率與法律的安定性等因素有關,具體的呈現在理論主張之上。

在簡要的瀏覽過自然法論的歷史與主張後,下一篇將以法實證主義為題,說明法實證主義的出現與各種不同的主張,歡迎大家一起討論。

延伸閱讀

A.P. d’Entreves, Natural Law: An Historical Survey, N.Y.: Harper&Row.

A.P. D’Entreves,楊日章譯,自然法:法律哲學導論,臺北:聯經。

Brian Bix, Jurisprudence: Theory and Context, N.C.:Carolina Academic Press

Ian McLeod,楊智傑譯,法理論的基礎,臺北:韋伯。

Lon Fuller, The Morality of Law.

Lon Fuller,鄭戈譯,顏厥安審閱,陳郁雯、王志弘、邱慶桓校訂,法律的道德性,臺北:五南。

沈宗靈著,林文雄審定,法理學,臺北:五南。

顏厥安,法與純粹理性,臺北:允晨。

怎樣的規定才配稱之為法律(一):自然法學說、自然法論 有 “ 3 則留言 ”

  1. 非常感謝作者的用心講解,如今我終於明白自己關於此主題的立場為何了。如果沒有作者的用心講解,那恐怕又要花上許多時間找適當的法理學書籍,並閱讀它。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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