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非所問還是不知所云?-反佔中人士的法治觀點及其問題

occupycentral.036

近來的香港佔中運動雖是以追求自由民主的普世價值為號召,但也激起了許多反對人士的批評,其中最主要的批評之一,就是指責佔中運動「違法」、「踐踏法治」等等的正當性質疑,不過每個人雖然都同樣談「法」、談「法治」,但同樣用語中卻一直存在一些無法解決的問題,對此我們得透過分析這些用語與主張,來看看躲藏在這些話語背後的真正意思是什麼?

我們將從反佔中人士主張的正當性論據與法概念出發探索其主張的真正意涵,以當前我們所有的基礎知識為根基,探究並且進行批判。我相信,唯有透過分析相關論據,進而將它們梳理明確、分門別類,才能夠針對其弱點正確的予以反駁,以下,我們就來做這樣的一番工作,可能有點繁瑣,但這繁瑣是有其意義的。

我們所要問的是什麼?

政府派與反對佔中者的意見,根據新聞報導,有以下的幾種:

1. 煽動佔中的激進人士非法糾集,阻塞交通,製造混亂,所謂的愛與和平完全成為欺人之談,其目的就是刻意挑戰法律,向香港法治精神發動衝擊,必須受到譴責和應有的法律制裁!

2. 全國人大常委會對普選方案的決定具有不容置疑的法律依據,所作出的決定亦代表中央政府的莊嚴承諾。佔中發起人提出撤回全國人大常委會決定的要求,是否定基本法和全國人大常委會依法擁有的權力,沒有法律依據,亦不切實際。

3. 「占中」發起者眼裏根本沒有「法」,沒有任何規矩,這是對香港法治傳統的粗暴違反與踐踏。

4. 中央政府堅決香港的占中「非法集會」,以及各種破壞法治和社會安寧的違法行為,將充份相信並支持香港政府依法處置。

若我們更進一步的澄清這些說法背後的主張,就能夠更清楚地看見他們所爭執的是什麼,我們可以將反佔中者的說法可以化約為兩個主張:

a. 正當權威理據:由於國家或決策機關有制定法律的「合法」權威或授權,因此其決定是不容質疑的;佔中運動則因為沒有獲得國家法律的允許、更無法律依據,因此是不正當的。

b. 「法律是什麼」的主張:解讀上述的反佔中者主張,他們認為「法」指的是實證法規範,不承認有其他的可以稱作「法」的東西存在,因此,中央與香港政府依據國家法規範可以制定法律、實施驅離,有其正當性;但佔中運動所宣示的「撤回決策」的主張,既然在國家法規範中並無明文受到承認,因此是踐踏法律、目無法紀的行為。

但事實上,這兩個主張都是在嘗試回答同樣的問題:

A. 正當性來源問題:國家與群體的行動或決策的正當性來源何在?

對照反佔中者的主張,這個正當性來源的問題,可以區分成兩個層次來進行討論:

Q.1. 法律就是國家法規範嗎?(法律是什麼?)

Q.2. 國家決策機關制定的法只要符合程序或授權就是正當的嗎?(法治是什麼?)

然而,這兩個問題實則殊途而同歸,回答法概念的問題就某程度上可以說明法治的問題,反之亦然,因此,與其長篇大論的分析法律的概念與主張,我們不如就直接將問題設定在對正當性問題A的追尋上,亦即,對反佔中人士來說,那些能夠正當化國家行動或決策的依據是什麼?此外,根據上面的說法,這些依據顯然是已經預先設立的(國家是依據法律與授權等等),因此重新整理後,我們的問題是:

B. 正當性依據問題:國家或群體的行動/決策所依據的預先設定的正當性標準是什麼?

簡單來說,反佔中人士實際上在宣稱的不過就是「法治(the rule of law)是什麼?」的問題。

 

法治的基本類型

花惹法理學曾經針對法治的諸類型寫過一篇文章(也載於菜市場政治學),文章中,我們區分了三種不同的法治觀點:

1. 以法而治(rule by law, rule by government):國家做任何行為都是以法律為依據,法律宛如工具,是政府做任何事的前提,然而卻沒有對政府設下任何限制,因此可能導致政府恣意妄為、任意制定法律來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2. 形式的法治觀(formal legality):要求法律的制定、公佈、執行都必須符合某些合法性判準,例如明確性、不溯及既往、可預期等等,此說也是當前主流的法治觀點。支持者認為這種中性的、與實質內容無涉的法治觀在多元社會中更可能受到接納;但批評者認為,由於形式法治觀並不指向法律的內容,因此可能反而為暴虐的政權提供正當性。

3. 實質的法治觀(substantive legality):要求在形式合法性之外,法律必須受到個人權利、人性尊嚴或正義等實質理念的限制。但受到批評的一點是,多元社會中對道德的分歧解讀,使得「實質理念」的內容與範圍無法有權威性、終局性的確認。

以這些法治觀點為基礎知識,我們可以著手分析反佔中人士主張了什麼?

 

反佔中人士的形式法治觀

依據我們前開的分析,反佔中人士的基本論據是:

a. 正當權威理據:由於國家或決策機關有制定法律的權威或授權,因此其決定是不容質疑的;佔中運動則因為沒有獲得國家法律的允許、更無法律依據,因此是不正當的。

b. 「法律是什麼」的主張:反佔中者主張,法律指的是實證法規範,不承認有其他的可以稱作「法」的東西存在,因此,中央與香港政府依據國家法規範可以制定法律、實施驅離,有其正當性;但佔中運動所宣示的「撤回決策」的主張,既然在國家法規範中並無明文受到承認,因此是踐踏法律、目無法紀的行為。

我們可以更進一步將這兩個主張化約起來:

a.1. 法律的制定只要符合程序(例如,制定者符合一定資格或授權),無論其內容為何,該法律就具備正當性,毋必參酌其他的因素。

b.1. 只承認由國家制定公佈的法律。

a.1.與b.1.顯示了反佔中人士的主張排除了要求法律的內容必須受到實質價值理念限制的實質法治觀,因此,反佔中人士口中的法治,只可能是「依法而治」或是「形式的法治觀」,這樣來說,我們所要繼續探究的是,對反佔中人士而言:

法律是治理的工具而已嗎?國家想做什麼事情,只要制定相關法律就可以做嗎?

倘若反佔中人士同意這個問題,那麼他們就是在主張一種極為薄弱的「依法而治」的法治觀;如果他們反對,我們就可以將其主張歸為某種形式合法性的法治觀下。

就這一點來說,依據我們所擁有的基本論據a.1,反佔中人士的論據應該不是最淡薄的「依法而治」的法治觀,而是相對比較合乎主流意見的形式合法性的法治觀,但即便如此,反佔中人士所要面對的問題並不會因此而減少。

 

反佔中人士必須面對的問題

即便我們認為反佔中人士主張的是形式的合法性,亦即法律的制定必須通過某些特定的合法性判準,亦即:

著重於法律公佈的方式(公佈者是否具備授權?)、規範的明確性(是否足以指引人們的行為?受規範者能否理解?)等等的程序性的標準,但形式法治觀並不對法律的實際內容作出判斷,不管法律在內容上是好的還是壞的。

然而,形式合法性理論並不是完美的,這種法治觀受到的最大批評就在於它在「內容上的空洞」,亦即它完全不干涉法律的內容是什麼,只關心這些法律是否符合某些標準,也正是因為這種內容中性的性質,使得它可以與各種不同形態、意識的法律體系相結合。

對形式合法性的支持者來說,形式合法性不關心法律實體目標的做法,使得它在內容上是中性的,從而更可能在實際的政治辯論場域中獲得各方的同意;然而,對批評者而言,這種不指向實質內容的形式合法性,卻可能為暴虐政權提供正當性,亦即使得一些邪惡的法律體系也可以宣稱自己是合乎「法治」的。

簡單來說,一項法律可能在文字上合乎明確性、有公開公佈,甚至制定者還是民主程序選出的候選人等等程序性的要求,因而有一定的傾向會是一個「好的法體系」,但並不代表這種程序性要求下的法律就「必然」是正義的,正如哈特(H.L.A. Hart)批評富勒(Lon Fuller)的程序性自然法理論:

具備內在道德性(按:亦即對法律的一些程序性要求)的法律規則當然不會與每一種邪惡相容,它會排除一些邪惡,但也並不那麼絕對的與每一種善良目標相容。

在歷史上,即便是公認暴虐的納粹德國,許多法律也還是符合內在道德的,亦即,形式合法性的要求或許能夠排除掉某些邪惡的法律,但卻無法保證符合這些程序要求的法律都會是合乎正義的,而這正是形式合法性理論所無法擺脫的質疑 – 形式合法性可能與邪惡相容。

因此,反佔中人士當然可以堅稱它們所擁護的那些「法律」是合乎法治(形式合法性)的,他們可以宣稱這些法律的制定通過都是符合許多程序性判準的,是獲得授權的立法權威所制定、公佈、文意明確等等,但除此之外他們什麼也沒說,更沒有回答佔中運動本身所提出的質疑

C. 內容正當性問題:這些法律在內容上是不是正義的?

形式合法性的法治觀拒絕回答這個問題,其理由是「正義與否難以客觀的判斷」,但形式合法性也面對著能夠與邪惡政權相容這項重大的理論難題。今天佔中運動所質疑的問題之一,正是在於「這種法律在內容上是合乎人權、正義或民主的嗎?」,反佔中人士如果只拿形式合法性理論來辯駁,他們其實只回答了一半,卻沒有完整的回應佔中運動的訴求,換言之,反佔中人士擁抱的法治觀根本沒有回答佔中運動的真正問題,更何況要以之反駁、批評佔中運動?

 

結語

這次我們審視了反佔中人士的「法治」主張,認為他們主張的至多是一種形式合法性的觀點,但這種觀點至多只能說明某個法律是合乎某些標準而已,卻無法說明「法律是不是好的」,然而,這個「法律是不是好的」的問題,才是佔中運動真正要追問的,亦即,對佔中運動來說,要求法律內容合乎一定的正義、人權或個人自由的「實質合法性」才是真正的「法治」。因此,反佔中人士以自己抱持的形式性的觀點來宣稱佔中運動「違背法治」,豈不是很奇怪嗎?

總的來說,雙方宣稱的「法治」是不同的,反佔中人士主張形式合法性的法治觀,佔中運動宣稱的卻是實質的法治觀,但不可忘記,實質法治觀是同意形式合法性的,他們當然認為法律必須合乎一定的程序標準,但他們更進一步的要主張,法律在內容上也必須受到一定的限制,這些限制可能是「人權」、「民主」等等的普世價值。

對此,形式合法性的擁護者大可辯駁「這些人權啊、個人自由啊的意義眾說紛紜、沒有辦法客觀地確認」,這種說法當然有其道理,因為我們的確無法客觀的將普世價值的意涵確定下來,但另一方面,形式合法性的這個辯駁之語卻也是相當不負責任的,因為這些普世價值「是什麼?」的問題,事實上是可以透過公開辯論的方式來展現,大家可以藉由提出理據、說明等方式相互說服,甚至更進一步的,在目前共同認可的價值基礎上(我們總有相互同意的某些重要價值存在),一起協商出大家最滿意的一套價值理念,這些都是可能的、可以去努力的方向,但反佔中人士僅僅以形式合法性為名,就宣稱他人是反民主、反法治,卻不進行絲毫溝通辯論,那麼問題就會永遠懸在那裡,根本無法解決。

最後,我們必須注意到,以語言來混淆大眾是常見的政治手法,政治人物藉由模凌兩可的用語,讓人們相信他們的主張,這種手法不斷地出現在各種政治性的爭論中,這正提醒了我們應該抱持更嚴謹的態度,將這些政治人物的主張一一抽絲剝繭,好好看清楚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參考資料

Brian Z. Tamanaha(2004), On the Rule of Law: History, Politics, Theory, N.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David Chiou,我們要法治!…..咦?,花惹法理學,2014.08.29,網址:https://wtfjurisprudence.wordpress.com/2014/08/29/whatistheruleoflaw/

David Chiou,我們要法治!…咦我們說的是同一件事嗎?,載於菜市場政治學,2014.09.09,網址:http://whogovernstw.org/2014/09/09/davidchiou1/

Joseph Raz(1979), The Rule of Law and its Virtue, in The Authority of Law, Oxford: Clarendon Press.

Ronald Dworkin(2004), Hart’s Postscript and the Point of Political Philosophy, in 1 Oxford Journal of Legal Studies 24.

Ronald Dworkin(2008), Is Democracy Possible Here?: Principles for a New Political Debate.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Ronald Dworkin,司馬學文譯(2007),人權與民主生活,臺北:韋伯。

佔中嚴損經濟民生‧新華社吁“停止違法”,星洲網,2014.10.02. ,網址:http://news.sinchew.com.my/node/389519?tid=1

北京當局表態:堅決反對占中,聯合新聞網,2014.09.28.,網址:http://udn.com/NEWS/BREAKINGNEWS/BREAKINGNEWS4/8965180.shtml

新華社召集御用學者 圍剿香港佔中,風傳媒,2014.10.02.,網址:http://www.stormmediagroup.com/opencms/news/detail/a492212a-4a1b-11e4-9886-ef2804cba5a1/?uuid=a492212a-4a1b-11e4-9886-ef2804cba5a1

“他们眼里根本没有法"——内地专家谈香港"占中"非法集会,新華網,2014.10.02.,網址:http://news.xinhuanet.com/2014-10/02/c_1112705446.htm

煽动“占中”意欲何为——香港社会呼吁依法惩治“占中”幕后元凶,新華網,2014.09.29.,網址:http://news.xinhuanet.com/politics/2014-09/29/c_1112680612.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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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thoughts on “答非所問還是不知所云?-反佔中人士的法治觀點及其問題

    • 您好,這的確一直都是個問題,無論是什麼樣的道理,只要人們充耳不聞、視若無睹,它的效用顯然就減弱了,縱或是神講的話,只要人們不願意聽,那麼神也無能為力。

      但無論人們會不會聽,我們還是得準備好一些見我們所深自認同的見解,不僅僅是給自己行動上的理由,更是在需要時用以應對的武裝。

      喜歡

  1. 基本上支持這篇的觀點,但對於"法律是治理的工具而已嗎?國家想做什麼事情,只要制定相關法律就可以做嗎?" 這個問題的回答,反占中可能提出的回答是: “既然政府是人民選出來的,就是民主,就原則上可以立任何法。不同意就下次不要選他就好啦,別來亂搞。"

    所以我覺得分歧點與其說是對於法治的意義理解,不如說是對於"實質民主"的理解,以及對於"基本權利本來就有反多數決的特性"的缺乏理解導致。

    一點淺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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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您好,非常感謝您的分享。

      對於「既然政府是人民選出來的,就是民主,就原則上可以立任何法。不同意就下次不要選他就好啦,別來亂搞。」這樣的說法,其實就是在主張政府獲得某種「授權」,並宣稱在這種授權下,國家就可以恣意妄為,也是一種形式合法性的宣稱-因為這個主張只表明了「授權資格」的存在就可以證立法律的正當性,因此,我在本文中試圖從事的工作,就是想揭發這類論據背後的法治觀點,並對他們提出質疑:「法律的正當性不僅僅只需要程序、授權等標準就可以證立,它同時要面對法律在內容上的不正義。」,這是我之所以挑選正反雙方對法治的歧見為主題的原因。

      此外,基本權利或是說個人的政治道德權利的「反多數決特性」,的確是一個需要探討的題目,但也是一個不簡單的任務,要宣稱多數決的法律要向個人的基本權利讓步,需要相當深入的探究以及大眾願意敞開心胸接受這種論證,畢竟這種相當自由主義式的主張,與現代我們受到的教育與理解有些衝突。不過,對這個議題,初步來說,就像是德沃金談法律並非多數決式的,而是必須尊重個體間的政治道德權利,這些權利是至關重要的,對這些權利的保護有時更可以壓過多數人的權利等等,是接下來我們可以研究的重要議題之一。

      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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