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立理性,沒有顏色?-政治性的概念與主張可能是客觀中立的嗎?

Objective.051

幾乎在每一個領域裏頭,包括我們的日常生活、政治、司法等領域,經常會存在著一些宣稱自己是「中立客觀」的觀點,並依此立場主張其論述的正當性與可靠性,但有趣的是,特別是在政治性的爭議裡頭,同樣宣稱自己是中立客觀的人們之間,卻可能各自抱持著不同的看法,這使得我們開始懷疑,到底所謂的「中立客觀」所指的是什麼?它是否可能?抑或它只是一個包裝著某種價值觀點的「偽裝」呢?亦即,「中立客觀」是不是只是個潛藏某種特定立場的假面具?

以下,我們就以政治性的爭議為例來分析,宣稱自己中立客觀的「中立客觀論述」到底是什麼?以及它是否可能?

 

描述性命題

什麼樣的敘述可以是「中立客觀」的?

在應然與實然命題劃分這篇文章中,我們提到,實然命題,或者稱之為描述性命題,基本上是在對一項事實(fact)的客觀描述,因此是價值中立的,比方說,我可以說一座山有多高、繞台灣一圈的路程多遠,這是我們可以透過科學或者經驗觀察所得出的描述,與任何評價無關。

與之相反的,是應然命題,或稱為評價命題,則是以某種價值或原則為基礎,來對某件事物、行動的對錯、好壞予以判斷,例如,我要去上課,有許多的方式可以達到,我可以搭公車、捷運、騎機車等等,但假設我們追求「有效率的、最快速的到達目的地」的原則的話,那麼你或許可以評價我騎機車的行為不對,應該要搭公車才是正確的,由此可見,評價命題並不是價值中立的產物,而是涉入某種判斷的結果。

那麼所謂「中立客觀論述」應該會宣稱自己是什麼樣的命題呢?想必是某種描述性的命題,亦即,中立客觀論述會宣稱自己是在「描述」一種事物而提出的一套說法。

 

可描述的政治爭議或政治概念?

宣稱在描述一件事實的描述性命題,通常在我們敘述一件具體的事物時,不會有太大的問題,例如,我們可以描述正三角形為三個角、三個角都等角,或者說描述一只玻璃杯為玻璃材質、是圓柱體等等,這些對生活中具體自然事物的描述通常不會引起太大的爭論。

但我們如何說政治性的概念或一些政治性的宣稱也可以是描述的、中立的呢?我們舉一些在政治性活動中,宣稱「中立客觀」的說法為例:

1. 在政治抗爭中,認為:「學生是以不民主方式佔領立法院」

2. 在法庭上,主張:「只有法典裡面規定的才是法律」

3. 在學術場域中,宣稱:「自由就是一種不受干預的狀態,只要不存在排除掉個人選擇的干預,那就是自由,比方說,即便有人拿槍抵著你,你還是可以選擇寧死不從,所以你還是自由的。」

而這些說法事實上分別的在回答幾個不同的政治性概念的爭議:

1.a. 民主是什麼?法治是什麼?

2.a. 只有法律條文才是法律嗎?

3.a. 自由是什麼?

以這些問題為例,對這些問題的回答可以是客觀中立的嗎?抱持肯定看法的人認為對這些問題的答案當然可以客觀中立的描述出來,因為描述者本身可以不參與其中,亦即「站在外頭」來觀察這些爭議,而之所以這些問題的答案眾說紛紜,只是因為每個人提出了不同的觀察與描述而已,因此這些描述之間,只有描述的好壞問題,沒有對錯問題。

 

這是可能的嗎?

持否定見解的一方則認為,倘若我們要說這些政治爭議或政治性的概念可以被描述的話,至少必須先回答兩個問題:

1. 如果真的存在一種客觀中立的描述的話,那大家為何還要爭吵這些爭議跟概念是什麼的問題?而不是把時間花在更值得討論的事情上?

2. 對政治性概念的描述是什麼樣的描述?

對於第一個問題,正如前述,支持政治性概念可描述的一方認為,這個不是什麼問題,大家對於政治性概念是什麼的爭吵,不過就是在爭執「你描述的比較好」或是「他描述的比較爛」這類的優劣的問題罷了,不過第二個問題毋寧就難倒了一些持肯定見解的人了,有一類的答案認為,這種描述是透過蒐集社會上的許多真相(truism)來達成的,你搜集的夠完備,提出的概念就越好 — 這是概念分析的諸種方法中的一種。

持反對見解的一方當然不這麼覺得,他們認為就第一個問題來講,就凸顯出政治性概念本身是無法被描述的,亦即對於政治性概念,人們無法直接抓一個說法,就可毫無爭議的運用,或者人們可能會同意一種非常空泛的說法,再繼續去爭執其他的細節,由此可見,每一個對於這類政治性概念提出的說法,都不是毫無爭議的、價值中立的,它們都涉及了某些價值判斷,例如,在關於法律是什麼的爭議中,至少有兩種說法:

1. 「法典中條文規定就是法律」:這種主張是以「效率」為其背後價值的見解,因為明文的法律可以讓眾人清楚知道,並安排自我的生活,因而是有效率的,這也正是效益主義的主張。

2. 「內容符合正義的才是法律」:這種主張則是以「正確」為價值的見解,因為它要求法律必須合乎某種標準,這種標準使得法律是「正當的」。

簡言之,沒有任何對於政治性概念的看法會是「中立客觀」的,每一種說法背後都有其既定的價值觀。

再者,如何描述政治性概念?反對者認為這很難想像,即便是透過前述的概念分析方法,搜集各種片段的真相來獲致對某種概念的理解,但你總不可能無邊無盡的搜集到所有的真相吧?要做到的話,要搜集的資料顯然是不可勝數,現實上根本無法達成,既然沒有辦法達到(而且也沒有人去做),那麼要怎麼宣稱自己的方法可以是「中立客觀」的?

總的來說,反對者認為,這類問題根本無法描述,每一個對這類政治性問題提出的說法,其實背後都潛藏著某種價值判斷,也就是說,面對這類問題,你根本無法站在外頭觀察,你勢必要涉入其中、勢必是透過某個價值視角來對政治性概念做出詮釋,而不可能只是單純的描述它們,因此,對於同一政治性爭議的眾多不同看法,我們要做的,是找出他們背後的價值,然後讓他們在公共論壇上辯駁,以找出最符合大家理想的一套看法。

 

相信哪一個?

我沒辦法為各位決定哪一方是對的,不過我認為,我們應該審視兩方的基本論證,選擇對自己來說最有說服力的一方。

對我來說,我也仍在其中擺盪,有時我認為在概念分析的這樣作業裡,存在一些概念上的爭執、變化與改良,很可能只是因為時代變化,人們對這些政治概念的理解改變了,因此學者們、人們對這些概念的「描述」也會變化,比方說,同樣的語言使用,在過往人們可能會說法律是情理法的衡量,但在現在,人們反而會認為法律是白紙黑字的法律條文,這到底是背後潛藏價值所產生的論述,還是只是因為這些概念與時俱進的變化而已呢?如果是後者,那麼說這些概念可以透過調查語言使用而「描述」出來,似乎並無不妥。

但另一方面,許多重大的政治爭議卻提醒了我們,看似中立的概念本身掩蓋了背後隱藏的價值觀點,舉例來說,在今年年初的學運裡,政府與學運抱持著不同的法治觀(關於法治觀的基本類別,可參考本文),政府的主張認為法治就是遵守由國會通過、符合形式的法律規定,但學運認為,法治並不僅僅如此,法律必須符合一定的民主與平等等實質要素才行,這其中所顯示的,並不僅僅是概念爭執,而是更涉世的,一種價值觀的衝突,亦即政府抱持的「效率」價值,與學運抱持的「民主」價值間的衝突,這一衝突就體現在雙方的概念爭執上,從而,法治的概念在這個例子裡,說它是可以描述的,顯然就有點太冷漠了。

不過,某個程度上我還是偏向後者多一點,除了「中立客觀論述」一直無法給出非常有說服力的理論支持外,政治性概念本身內涵的衝突性、爭執性格,在實際政治實踐中,也會使得抱持特定價值者選擇支持其價值的論述 — 這句話的另一個意思就是,政治性概念本身就內建了某種價值觀。

 

結語

適逢選舉季節,客觀中立這件事情仍然不斷發燒中,我們不斷地聽到某種論調:

我們是中立理性選民,但某某黨我真的投不下去。

我覺得兩黨對我來說都一樣,但我通常投給某某黨。

客觀中立到底是不是可能的?它的意思到底是什麼?它是一個「假的」宣稱,還是說只是某種毫無意義的語言使用,只是想借此語來提升自身主張的「分量」?這一點是值得考量的,畢竟假客觀、假中立這件事太常見了,更遑論政治人物熱衷於宣稱自己的說法是中立的,比方說,某個曾被媒體稱為「某某黨的良心」的會計師政治人物,不正是曾以「敢罵自己的黨」的這種「中立」身份獲得大眾的尊重的嗎?姑且不論這位「良心」最後顯露出自己只是個政客兼打手這件事,事實上,倘若我們停下來考慮一下,就可以察覺這種假藉「中立」外觀所說的話,其實並不是「中立」的,它總有某個價值取向,它會獲得肯定,是因為它所表彰的價值獲得大眾認同,亦即,依據在上面的說法,我們就會知道,這並非「中立」,而是這個價值在辯論的場域中獲勝了。

我們都知道,客觀中立是一種非常有吸引力的宣稱,古今中外的人們都在追求、主張與爭奪客觀中立的地位,但它真的可能嗎?究竟客觀中立是真實存在,抑或「客觀中立」只是某個佔上風的特定見解的形容詞呢?

總而言之,中立客觀這件事情對於大眾來說非常有吸引力,大家都希望有人出來維持公平正義、維持中立理性,但這件事到底是幻想,抑或是真實可以達致的?我們缺乏一種理論上的分析與說理,我嘗試在這篇文章中做出一點提醒:

自我宣稱客觀中立這件事是可疑的,非常可疑的。

希望大家仔細的想一下,宣稱「客觀中立」的這些人、這些主張,它的本來面貌到底是什麼?唯有當我們揭開它的面具,看清楚它的容貌,我們才能做出真正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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