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可以解釋法律嗎?-正當性的辯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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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可以解釋法律嗎?這個問題即便是現在仍不免讓人感到有些困惑,因為法律是由具備民意正當性的立法機關依據相關程序制定的,但法官不是選舉而來的,即便是我國的大法官也只有間接由立法院同意而已,那麼我們讓沒有民意正當性的法官解釋法律、詮釋法條的內容為何,不是很奇怪嗎?如果法官對法條的解讀超出立法者的本意的話,法官不就是以司法權僭越了立法權、破壞了權力分立了嗎?諸如此類的問題,困擾著許多法學家,其核心就是在問「沒有民意正當性的法官能否或者說在什麼程度上能夠解釋法律」的正當性問題,以下我們就來談談這個正當性的辯論。

 

正當性的爭論

關於法律解釋的正當性問題,我們可以區分為兩個層次來談:

1. 法官可以解釋法條文字嗎?在當前的民主社會裡,法律是由民意機關所制定的,法官解釋法條是受到嚴格的立法者意思拘束的,抑或是可以自行對法條文字作解釋?

2. 法官如果可以客觀的解釋法條的話,那什麼樣程度的解釋才是合法的?

本篇想要處理的,是關於第一個問題的反方意見,法官可以對於法條作出自己的解讀嗎?對於這個問題,過去一個流行的看法認為:「法官只是適用法律的機器」,他們的工作就是尋找對於具體案件而言足資適用的法律,然後套用進個案裡,如此而已,這樣的看法具體為何?這種嘗試是成功的嗎?

 

法官是適用法律的機器而已嗎?

簡單來說,就是認為法官無權對法律作出解釋,這又包括了兩種看法:

1. 一切就看立法者立法時是什麼意思,法官就只是個「遇到案件就把相應的法律套進去」的機械而已;

2. 應該對於法律概念以體系化的方式作出嚴格的限定,法官不可以擅自解讀法條中的概念,只能藉已定明的概念在法律系統中進行邏輯推演。

現在來看,這些想法實在是些天真,對於第一種看法,其問題在於,立法者立法時無法預見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從而,如果只能依照立法者意思來解釋適用法律的話,那麼不意外的,許多新發生的案件都將無法藉由法律加以約束,除非我們能夠把法律定的鉅細靡遺、把所有細節情況都考慮進去,否則我們根本不可能避免掉「解釋」,例如,竊盜有很多種偷法、詐騙有很多種騙法,如果我們要求法官不可以解釋法律的話,那麼我們勢必要為各種類型的偷搶拐騙、各種類型的契約合同分別制定不同的法律條文,那麼帶來的壞處就是法律條文會不斷增加、立法者因為無法預見世界上會發生什麼新類型的事件而不斷出現「有某件事發生了,但是沒有相應的法律」這樣的狀況,因此,此種說法顯然是不可行的。

第二個看法似乎看起來頗有說服力,藉由將法律裡的諸概念以體系化的方式限縮起來,立法者的基本立場可以維持,也可以達到不讓法官自己做解釋的目的,然而,事情向來沒有那麼簡單,此一看法是概念法學的基本主張,起源自法學家Putcha,他認為:

要達到正確的法認識就必須透過概念的分析,來建構一個具備上下邏輯完備的概念系統,藉此每個法律條文間就會形成某種內在的關連,因而可以用邏輯演繹的方式來解決將來可能發生的個案。

簡單來說,概念法學的任務就是試圖打造一個內在邏輯完備的系統、一套藉由概念推演就能解決所有個案的系統,並藉助概念與法律體系的內在統一性的建構來達成,具體來說,也就是宣稱由於某個概念在上下文中都有其固定的意思,因此在判斷個案所應該適用的法律時,運用邏輯演繹的方法就能得出結論,總的來說,法律體系作為一個內在邏輯一貫的整體,所有的個案都可以在這個整體中藉由邏輯推演來找到答案,完全不需要外求,這種「法律自足」正是概念法學想到達致的目標之一,其目的是要避免讓沒有民主正當性的法官們任意的曲解法律,以實現法律中立性、國社分離、以法確保個人自由等等法律觀 。

然而,乍看頗有說服力的概念法學並非沒有缺陷,其最大的問題在於:

1. 概念的多樣化:概念的內涵有其核心與邊陲,概念更可能與時俱進的變化,從而,法律體系的內在邏輯一貫性就會受到質疑。

2. 與社會認知脫節:概念法學過於注重概念推演,以至於可能產生與社會認知有落差的判斷。

概念法學強調概念與體系,並強調利用邏輯方法來使得法律的判斷可以只從法典裡就找到答案的主張,非常有見地,影響力也非常大,但每個學說都有其缺點,卻也不能因此就全盤否定它-畢竟理論的生命在於讀者的理解與反思,事實上,概念法學在我國可說是一種充滿貶義的用詞,不單單是因為大家一想到概念法學,就會立刻聯想到「恐龍法官」或者其他與民意有落差的判決,更是因為長久以來大家對概念法學有些誤解,不過這都是題外話了,改天再敘。

總結來說,會有這種認為法官「只能遵從立法者意思,不可以自行解釋」的見解,乃是出於對法官的不信任,認為如果任法官自由的解釋法律的話,那麼就無異於讓法官「為所欲為」,讓破壞權力分立,亦即:

讓沒有民意基礎的法官來解釋法條的話,不就是在任意的擴大民意機關原有的意思嗎?

若是讓法官解釋法條的話,那不就是司法踩在人民的頭上了嗎?

不過,就像我們所說的,這種想讓法官成為適用法律的機械的嘗試終究是失敗的,不僅是因為法條文字的歧義性使得適用上無可避免的需要解釋,更因為我們無法鉅細靡遺的對任何事情都做出規定,因此,當前我國的多數意見都認為,法律的解釋除了參酌立法者的意思之外,更要藉助文義、體系等客觀的解釋方法來探求法律的真意,以求法律能夠與時俱進,在各式各樣的個案中發揮其效用。

 

結語

對於「能否解釋法律」 這個問題,我們簡單的說明了反對法官解釋法律的學說,這些學說的目的主要是為了避免法官的恣意濫權,也就是由「法官又沒有民意基礎,放任法官以其主觀的看法來解釋法律不是很危險嗎?」這樣的立場出發的,不過,法律所面對的是各式各樣的具體的生活情況,法官在具體個案中的法律適用自然應予以客觀解釋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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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houghts on “法官可以解釋法律嗎?-正當性的辯論(一)

  1. 引用通告: 法官可以解釋法律嗎?-正當性的辯論(二) | WTF! JURISPRUD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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