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開鎖鏈!」-邊沁與法律的除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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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很多人來說,法律或其他社會制度是一種充滿神秘的存在,你只能選擇敬畏,並抱持著沒有人應該反對任何既存的法律的態度,甚至認為既存的法律或社會制度裡頭有著某種你不可改變與質疑它的理由。這種觀點,我們暫且稱它為「神秘化的觀點」,它很顯然的包含著一種信念,那就是相信法律與其他社會制度的無限複雜、難以理解,並且是一種不能克服的自然事實,如果有人反對或想改革這種長期存在的制度的話,社會就會有崩潰的可能。

這種神秘化的觀點看似愚昧,卻是社會上許多人所抱持的觀點,也正是如此,有心於社會改革的人便遭逢了許多困難,進而造成了許多不正當社會制度的持續存在。

這也就是為什麼,大多數改革派所持續進行的工作,都是在於向社會揭示:這些受到神秘化面紗層層籠罩的社會制度並非不可動搖!簡言之,面對所欲改變的現實,改革派們所做的正是一段「去神秘化」(或稱作「除魅」,demystification)的長征。

 

法律的神秘化、法律語言與「人為的尊貴」

法律的改革本身也是一種除魅的過程,但法律是如何蒙上神秘化的面紗的呢?致力於改革社會制度的英國改革派思想家邊沁(Jeremy Bentham),在其關於法律理論的諸多著作中便以揭開法律的神秘面紗為己任:

揭開那層神秘面紗-因為它所造成的虛假謊言和繁文縟節已經如此廣泛的籠罩法律。

邊沁分析法律的神秘化所主要呈現的幾個層面,並指出這些因素使得法律能夠藏在面罩裡頭,從而使得法律實踐變得神秘、複雜、矯飾與對不可變化的迷信:

  1. 法律過分冗長、法院程序繁複昂貴、非理性的證據方法
  2. 頭銜、身份、服飾等對人所加諸的過度矯飾
  3. 法律語言的含混與複雜
  4. 隱而未顯的法律本質
  5. ……等等

從這幾個層面中,邊沁看到了法律神秘化的作用存在,從中,也可以再分析出法律人所主要使用的神秘化工具:

  1. 法律人的語言:行話與行話傾向(jargon and jargonization)
  2. 人為的尊貴(factitious dignity):頭銜的使用、精緻的禮袍、言說方式與各種傳統設置

先從第二種法律人的神秘化工具來談起,這是一般人所最輕易能夠觀察與體會到的問題。所謂「人為的尊貴」,指的是法律人透過加諸於自己身上的頭銜、精緻的禮袍、說話方式與各種傳統的設置,來使得自身充滿尊貴堂皇的榮光,進而使得法律人宛如高人一等。但邊沁認為這些東西大多都只是加深了法律神秘化的問題,因而通常是不必要的,如果我們能把這些人為的虛假物品與程序加以移除,「法律事務非法律人不可」的神秘化思維,以及一般人使用法律的費用,都將能夠大大降低。

回到第一種神秘化工具,邊沁認為法律人使用的語言經常是繁複冗長的,以致於法律人講的話跟一般人所使用的語言間存在著極大的不同,進一步,邊沁認為這種法律人的語言服務於三重目的:

  • 法律人的「團結」:法律人的行話、術語,使得法律人間形成一種「團結的紐帶」,將他們與社會隔離、增強自大與抗拒改革的力量。
  • 擴大業務與獲取收益:法律術語的複雜性使得一般人不得不依賴法律人來進行法律上事務與訴訟,從而增加了法律人的收益
  • 隔絕於社會:法律語言隔絕了社會上一般人,從而營造了某種令人敬畏的氛圍,也助長了神秘化的信念:以一般人的能力是不可能推動改革的。

簡單來說,法律人使用繁複的、一般人難解的法律語言,將使得法律人跟一般人之間產生差異,一般人聽不懂法律人說的話,並產生了三方面的影響,其一法律語言隔絕了社會上其他人,法律人卻以此自豪,從而形成了自己的小圈圈,並且以這種小圈圈、小團體為傲;其二,正是因為一般人無法參透法律術語,從而法律人的存在在諸多法律事務與訴訟中才顯得不可或缺,法律人因此能夠擴大事業範圍與收取高昂費用;其三,法律人用術語包裝自己,從而給了人們一種印象,那就是,一般人是不能理解法律的,要談法律改革一般人是使不上力的。

法律語言的問題不僅加深了法律的神秘化還帶來了許多爭議。法律語言除了將法律人隔絕於一般人之外,還經常掩蓋了關於法律本質的理解,以邊沁為例,他主張法律是一種人為的命令,姑且不說在現代法律命令論所受的許多理論批評,此處的重點毋寧在於揭示出法律無論如何的用語言來包裝自身,我們都應該看出法律制度終究是人為的產物,以及它最終的本質是什麼,法律的語言使得人們昏頭轉向,甚至以為法律是某種神的旨意、自然的存在,邊沁所致力的便是要擊倒這種想法。

另一方面,法律語言經常偽裝成「中立」的語言,使得法律術語看起來雖然是「描述性」的,但事實上卻具有某種虛假歌頌或責難的力量,或者,隱含著保守主義的意識形態在其中。例如「維護法律與秩序」一詞,在邊沁看來就是一個這種假中立術語的例子,因為「維護法律與秩序」一詞就能夠使得某種價值判斷可以被刻意的適用到特殊的情境下,無論是納粹還是共產黨,在「維護法律與秩序」之名下都能盡情的將有利於其自身的價值判斷隱藏於其中來遂行其暴政,因此,邊沁認為如果我們能用中立的名詞,例如「服從政府」、「法律執行」,就不要用像「維護法律與秩序」這種華麗但卻暗藏危機的用詞。

將這些關於法律語言如何造成神秘化的層面印證到現實生活中,或許大家就深有體會。比方說,認為法律改革只有懂法律的法律人才有資格來進行的主張就經常出現,除此之外,社會有時不能理解法院決定,從而導致「恐龍法官」的輿論批評,其實某個意義上也跟法律語言的難解有關,另外,有些時候會發現社會上一般人雖然看了法條,但其所認為的法條文意跟法律人的解釋仍然存有落差,更不用說,有些法律人經常會輕蔑或取笑一般人「不懂法律還裝懂」,卻沒有意識到,這種現象大多是法律語言與通常語言之間的落差造成的,是法律用語言將自身變得難解,從而可以提出許多重要的問題,例如,當我們說法律必須使得人們可以預見其行為的後果時,我們該如何解釋法律語言與通俗語言之間存在的落差?

 

法律的「自然」觀念

不過,看完以上關於法律神秘化的因素後,或許有人會以為,邊沁是不是反對法律專業的存在?其實邊沁雖然有過「每個人都是自己的律師」("everyman his own lawyer")這種念頭,但實則他並不認為法律職業是可有可無的,反而是認為,如果我們能夠掃除在近用法律的過程中,所存在的那些虛偽矯飾與程序的話,那麼法律服務的必要性與費用都將得到降低。

進一步,對邊沁來說,真正的法律改革毋寧應該是體現在法律形式的根本變革與新法典的採納上,這新法典的重點在於把充塞於法律領域中的那些含混、難解的語言一一掃除。以破除神秘化信念為目的,邊沁在攻擊當時英國審判與法律各種弊端時發現到,很多時候人們都抱持著一種想法,那就是認為法律中的諸多弊端都是根源其本質使然,而非人為的產物,但邊沁所致力的法律改革就是要反對這種看法,呼籲並提醒人們,法律制度終究是人為的產物,既然是人為的,那它就不會是決定性的、不可改變的。

另一方面,為了對抗保守的法律人,邊沁發展出了自己的一套「自然」觀念,相對於保守法律人認為真正的自然秩序來自於人類歷史上逐漸進步的傳統法律形式與制度,邊沁則認為法律的自然觀念來自「常識」。舉例來說,在邊沁致力於改革的年代,彼時的普通法民事審判認為任何一方當事人及配偶,以及與案件有金錢關係的任何人都不能提供證據,但這些人卻恰恰是最可能知道案件真相的人,面對這種問題,保守的法律人認為這種弊端是事物的本質、歷史的發展,而非是人為的產物,更沒有變革的可能,邊沁的自然觀念正反駁了這種想法,除了揭發法律制度終究是人為產物外,更揭示了法律終究不能背離常識,因此對於邊沁來說,傾聽任何可能知悉事實之人,特別是最接近真相的當事人,這才是法律所應該有的樣貌。

 

結語

無論邊沁對法律神秘化的分析有沒有說服我們,這些分析仍然激發了許多關於法律改革的想像,特別是揭示了為什麼法律改革總是困難重重,以及為什麼法律領域總是如此封閉而不足為外人所知。

或許有人會認為,邊沁的這些話語已經不再適用於現代社會,因為現代社會的發展已然高度複雜,想要法律與訴訟都能盡可能極端的簡單化,無異於是緣木求魚。對此,哈特(H.L.A. Hart)提出一些看法,他認為即使時代變遷,法律領域的神秘化依舊,以「人為的尊貴」來說,人們通常將這些法律人的頭銜、華貴的傳統法院設置、古老而僵化的法律言說方式是為某種凝聚專業社群的禮儀形式,而現在依然如此,人們依然對於法律抱持著某種特殊的心理,這種心理說好聽是尊重,但也可能是盲目的、不應有的畏懼感,因此,對於那些繁複的法律禮儀,到底是對法律有促進的作用還是造成障礙,都必須重新思索,法律人還需不需要那些禮儀服飾加持?法律人真的一定要想盡辦法將自己與其他社群隔絕嗎?這種隔絕是一種危險還是一種好處?特別是當時代進展,人們面對法律制度的態度也在逐漸轉變的過程中,當法院判決與法院權威會受到人們普遍批評與攻擊的時代,為什麼我們還要繼續維持著神秘化的法律制度呢?以哈特的話來說,就是:

當所有權威都顯得不合理、飽受攻擊的時候,為什麼我們還要把它打扮得像個逝去的魔鬼,讓人們更難接受這個權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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