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與道德的四個問題

4qs-013

世界上存在著一些主張,例如:

  1. 為了維護社會秩序,法律應該要用來執行社會上大多數人肯認的道德規範。
  2. 某種行為如果是道德上錯的,那就足以正當化法律的干預。
  3. ……等等

這些主張所牽涉到的,乃是我們如何理解「法律、道德間的關係是什麼?」這一問題。

法律、道德作為指引人們在社會上行動的規範,其關聯到底是什麼?法律可以用來執行道德嗎?法律是被道德影響的嗎?凡此種種,長久以來困擾著無數的哲學家與法理學者,也困擾著整個人類社會。其實,法律與道德的關係這個一個大問題本身,是許多不同問題的集合,要嘗試研究這兩種社會規範之間的關聯,就不得不從法律與道德的關係所引發的無數爭議中,歸類出我們所真正要問的問題何在。

 

法律與道德間難解的關聯

法律與道德這兩者之間存在什麼特殊的關係?我們可以列舉一些法律跟道德的交匯之處:

1. 兩者都會對人類的舉止施加義務:它們都會要求個人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什麼,在法律與道德的規則下,個人的行動經常不是任意性的。

2. 兩者共享著同樣的規範性語彙:它們都會以「你應該怎麼做」、「這樣做是不對的」一類的形式出現。

3. 有些法律規定與道德要求共同:例如法律規定禁止殺人,道德亦同。

以上列舉的這三種法律與道德的關聯,使得人們常常將道德等同法律,或認為法律就是用來執行道德的工具,然而,這種看法始終是欠缺說服力的,一些可能的反駁是:那所謂道德、對的事情或應該做的事情到底應該由誰來決定?法律若是道德的執行者,那麼為什麼社會上存在的某些不道德行為依然沒有法律加以介入?不道德行為與法律禁止的行為之間有什麼區別?在諸如此類的反駁中,我們會發現將法律等同於道德的主張是站不住腳的。

將法律等同道德其實是一項特別的混淆,因為就連古典的自然法論者,都不會貿然的認為法律就是道德,無論古今的理論家,大都清楚的意識到法律跟道德基本上是兩種東西,只不過不同時代的理論家對於兩者之間的關係為何有著不同的見解罷了。

 

 

法律與道德的四個問題

我們該從何處著手研究法律與道德的關係呢?哈特在1963年史丹佛大學的The Harry Camp Lecture中提到,關於法律與道德間的關係,表面上看起來是「一個問題」,但實際上卻是許多不同層面的問題所組成的,因此,基於方法與觀點的不同,可以區分出以下四個關鍵的問題:

 

一、歷史性與因果性的問題(a historical and a causal question)

不可諱言的,道德對於法律的發展存在一定的影響力,但反過來說,法律的發展對道德產生什麼影響?卻依然欠缺足夠的研究。有一些研究指出,道德是以多重的方式(manifold ways)來影響法律,比方說,道德有時是以緩慢而潛在的方式透過司法程序來對法律產生影響,有時則是公開且突然的對立法產生影響。儘管如此,但法律是否或是以什麼方式影響道德,這個問題卻依然沒有足夠的研究。

 

二、分析性的或定義性的問題(an analytical or definitional question)

一個適當的法律或法體系的定義勢必得要參照道德嗎?還是說法律與道德彼此間經常發生的重疊(比方說,法律與道德共同禁止特定形式的暴力與不誠實)以及它們彼此間共享了一些詞彙,只是一個偶然的事實?哈特認為這些問題雖然長久以來存在於法哲學的發展史中,但隨著它們可能已經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重要。

之所以這些問題如此長久的困擾著法哲學,乃是因為有兩件事混淆了我們對分析性或定義性問題的討論:

  1. 標籤化造成的模糊:對於分析性問題的討論,經常被許多模糊的語詞所籠罩,例如「實證主義」與「自然法」便是一例。
  2. 法律定義適當與否欠缺判準:對於分析性問題的討論儘管眾說紛紜,卻往往忽略了如何去判斷「何為適當的法律定義」的標準到底是什麼。比方說,一個法律的定義必須考慮一般人在使用「法律」或「法體系」時所意欲傳達的內容嗎?或者說法律定義是旨在提供一種基於理論目的、用來區別法律與其他社會現象的不同的分類(classification)?

 

三、法律的道德批判的可能性與形式的問題(a question about the possibility and the forms of the moral criticism of law)

先討論可能性的部分,法律對道德批判是開放的嗎?或者說,對一項規則為有效法律規則的承認得借助參照道德標準或原則方能免於道德批判?哈特認為,有些人會發現這一論述中可能存在著一個矛盾,那就是,一項法律規則儘管有效但卻與一些有拘束力的道德原則相衝突,同時,這項相衝突道德原則還要求了與法律規則所規定的內容截然相反的行為。

此外,即使我們承認對法律的道德批判的可能性,我們還可以進一步問道,對於法律的道德批判是否有任何特殊或排他的形式?基於「正義」一詞的道德批判是否已經窮盡了所有相關的形式?「好的法律」(good law)跟「正當的法律」(just law)相比,是否指涉了更廣且相異的事物?

 

四、法律的道德執行的問題(a question about the legal enforcement of morality)

這個問題被以各種不同方式組合,包括:如果一項特定行為在通常的標準下被認定為不道德的,
那麼這足以正當化我們透過法律以懲罰該行為嗎?強制執行特定道德在道德上是被容許的嗎?不道德行為就應該是犯罪嗎?

 

結語

法律與道德作為不同的社會現象,我們該如何著手考察兩者間的關係?要能夠精准的回答這個問題,首先就必須「問對問題」,哈特區分出的四個問題給我們一些啟發:法律與道德的關係並不是單一個問題,而是許多不同層次的問題,這些不同的問題可能需要以不同的觀點與方法來研究,但重點在於,我們在嘗試回答問題之前,必須搞清楚我們提出的問題是什麼?

 

參考文獻

A.P. d’Entreves(1965), Natural Law: An Historical Survey, New York: Harper Torchbook.

H.L.A. Hart (1963), Law, Liberty and Morality,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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